

犁春
悠悠岁月
□夏雨
“嘿——哟——嗬!”粗犷嘹亮的牛歌号子穿越古今,穿行在天地间。
当清晨的薄雾依然缠绕,父亲已驾着水牛在乡村的土地上犁开一道春。
牛歌号子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大地,声音悠长而有力,穿透清晨的薄雾,在田野间回荡。父亲指挥着牛儿的步伐,节奏随着犁铧的起伏而变化,时而短促有力,像是催促牛儿加快脚步;时而绵长婉转,像是与远方的田野对话。
父亲甩动响鞭,一声脆响划破天际。春,在犁铧翻滚的新鲜泥土间走起。土地翻涌起黑色的浪潮,更像是一排排凝固的音符,这是缄默寡言的农家人对土地最真情的表白。
童年的我,这时会坐在田埂上,手里搓着狗尾巴草,想象自己哪一天成为牵牛挥犁的将军。田埂上的野花星星点点,像是大地偷偷撒下的彩纸,迎接春天的到来。老牛偶尔抬起头,用温润的眼睛望向我,仿佛在说:“小家伙,你也想来试试吗?”我笑着摇摇头,继续搓着手中的草茎,听着父亲的号子声在田野间回荡。
早春的水田里,白鹭三三两两地立着,悠闲自在地来回踱着步子,时而抬头伫立,时而低头觅食。燕子剪开了柳叶,衔着从南国捎回的阳春的消息,在天地间奔走相告。村庄静卧在一片水墨色的流云下,睁着惺忪的睡眼,懒懒地望着冉冉升起的炊烟。风中,春寒犹在,暖意渐长。
春在水田里渐次洇开来,裹挟着父亲的每一次呼吸,划开涟漪道道。
“走起,走起。”父亲抖了抖牛绳,招呼着老伙计,共赴与春天的约会。
蓑衣是父亲的礼服,斗笠上有春天一年年留下的吻痕。牵着牛,扛着犁铧,父亲像是一位乡土诗人,举起手,把灵感提在笔尖,准备在地上纵情泼墨。走进水田,脚步认领着大地的肥沃与强壮,闲置了一个冬天的犁明晃晃的,在掌中鼓起臂膀,坚硬、充实的触感让父亲感到踏实而愉悦。
随着风甩出一声清亮的呼号,蓄势已久的耕耘借着一鼓作气的东风,为整片田地写下农家人对春天崭新的定义。看,犁铧正卖力地破开土层,种下入木三分的诗行,用铺陈、起伏的排比虔诚地颂扬春天。当波浪涌动的时候,一声声惊叹将顶着深深浅浅的绿意,从大地上次第生长、蔓延。
牛打着响鼻,与远方的白鹭与燕子一一问好。闷了一个冬天,它的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量,需要释放。父亲把鞭子的力度全留在了半空,只将声声催促送到牛的耳旁。十年了,这头牛和我一起长大,已经成了家中不可或缺的一根脊梁骨。不会说话的它,用不停甩动的尾巴表达它的欢喜。蹄子下,烂泥块向后翻起,又被父亲踩开——就像是踩碎过去一年的遗憾与辛劳,让它们化作岁月的丰饶,滋养新生的故事生长、冲破,一年更比一年丰茂。
没有谁比他们更相信,只要蹄子踩在田间,源源不断的动力就从身体里反刍出来;只要脚踩在大地上,绵绵不绝的福祉就会从生活里探出头来。
火热的劳作后,我会牵着老牛在田埂上吃草。老牛慢悠悠地咀嚼着嫩草,偶尔抬起头,用温润的眼睛望向我。远处,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跃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春天的计划。老牛偶尔甩甩尾巴,驱赶着早春的蚊虫,它的动作缓慢而有力,仿佛在告诉我,生活的节奏就该如此,不急不缓,却充满力量。
休息的当口,父亲点燃一锅旱烟,眯起眼睛吧嗒、吧嗒地深吸一口,而后他的目光缓缓向上漫去,漫过一株幼苗的高度,漫过村庄的篱笆,沿着杏花遥指的方向一路望向天空,望向降落到未来的一场场大雨,望向贮存在天空上的一垛垛阳光。那一刻,无数农谚在他的旱烟里冒出。隔了一方水田,我仿佛闻到旱烟的味道。
“日长农有暇,悔不带经来。”其实,这片漠漠水田就是最好的经书,农家人一直是最勤奋的求学者,日日耕读,夜夜怀想,于是耕种的姿势成了五千年中华文明最质朴的缩影,一步一个脚印,踏实而稳重地前行、收获。
春雨是大自然赐予农人最珍贵的礼物。雨如丝,轻轻洒落,像是天空在低声吟唱。雨滴落在水田里,激起一圈圈涟漪,仿佛是大地在回应天空的呼唤。春雨滋润着每一寸土地,唤醒了沉睡的种子,它们悄悄探出头,迎接这生命的甘露。父亲站在田埂上,望着细雨中的田野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“知道时节的雨就是好雨。”老牛一样的父亲双脚深深插进土地。当春雨如约而至,父亲便会点起烟,坐在窗户旁,静静地听它呢喃絮语,聆听这一年的生活淅淅沥沥、轻轻抽芽的声音。这是来自上天的恩赐,莫名的。
几年后,当我赖在田头不肯背起书包时,父亲突然举起牛鞭啪的一声在我耳边炸响。我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父亲沉着脸。他指着远方说:"外面的天地有多大,你不去看看吗?"我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泥土,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苦心。他不想让我像他一样,一辈子困在这片土地上。他想让我走出去,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。我背起书包,走向学校,身后传来父亲的号子声,那声音依旧悠长有力,仿佛在为我送行。
那一年,我终于明白春天就是脚下的土地,父亲犁开了土地,种下的是整片春天和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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