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醉”在家乡那片芦苇荡

高亚

“总在梦里我又回到那片芦苇荡，风儿轻轻吹起你歌声多悲伤，别问心在何方和心的愿望，月亮在天上亮堂堂……”优美动人的旋律，深沉质朴的歌词，浑厚悠远的歌声，一曲《醉乡》瞬间拉回我的思绪、揪住我的心，我反复按着方向盘上的回放键，让激荡的心潮随着悠扬的歌声飘向家乡那片魂牵梦绕的芦苇荡。

我的家乡在原六垛乡，过去那里曾叫苇荡营、苇荡乡，我就读的高中名叫苇荡中学。六垛乡的“垛”，意为堆积芦苇的第六个垛子，老家所在的五岸村的“岸”，意为装运芦苇船只停靠的第五个岸口。由此可见，此地盛产芦苇。

芦苇，农村常见的水生草本植物，非常泼皮，不管环境多么恶劣，它都能旺盛地生长。在农村的沟河边、池塘里，到处可见它婀娜多姿的身影。芦苇不畏清苦和寂寞，年复一年地坚守在旷野；它顽强坚毅，任凭风吹雨淋、霜打雪虐，总是挺着不屈的脊梁傲然屹立；无论际遇如何，都不变其原始的单纯和清雅。

家乡的芦苇荡，给我童年带来无限的欢乐，留给我许多美好的记忆。

老家屋前有条名叫大洋的自然河，河边长满了高大挺拔的芦苇，屋后路北，又是一大片茂盛的芦苇塘。初春，芦苇在料峭的春寒中露出尖尖嫰芽时，上初中的我晚上放学后，踩着夕阳余晖、蹚着冰凉水在芦苇塘里下捉泥鳅的卡子。傍晚下卡子，待第二天清晨收卡子，虽然刺骨的河水冻得我直咬牙，但当提起卡子，看到灰黑脊梁、黄亮肚皮的泥鳅使劲翻滚时，立马来了精神，运气好一早上能取10多斤泥鳅。回家后，母亲喜笑颜开地到屋后掐几根小葱，屋场酱缸里挖一块黑酱，瓦罐里挑一块红辣椒，不一会儿锅屋里冒出的腾腾蒸汽中就裏挟着鲜美的鱼香。当一大盆热腾腾、香喷喷的红烧泥鳅端上桌时，心里满满的自豪、惬意，那滋味至今仍回味无穷。盛夏，芦苇遮天盖日、青翠欲滴，芦苇塘成了农村孩子撒野的天堂。我常常和几个小伙伴，在大人午睡后溜去柴塘里打水仗。大家从头到脚用河泥泥起来，站在塘坝上一个接一个往水里跳，并相互追逐向对方摔烂泥。累了，在塘里翻菱角、踩河藕吃；临回家时，到柴棵里找几个獐鸡蛋带回去讨好、交差。深秋，芦苇渐渐变黄发枯，芦花也由棕色转白色，秋风一吹，花絮纷飞。此时，有人专门采摘芦花编“茅窝”卖。“茅窝”就是当时的棉鞋，不但御寒，在雪地里行走还不沾雪、防潮。摘芦花的人给我们一块糖吃，我们就拼命地帮他采芦花。但放学后我们常常是一头钻进柴棵摘芦花顽皮，拽下芦花迎着太阳吹，看细碎如棉絮的芦花在阳光下变换着色彩、随风飘散，还将芦花朝对方脸上吹，往衣领里灌，直到天黑了，才想起回家。一次，我们玩芦花很晚才回家，当我走到邻居小伙伴家门口时，只听屋里传来训斥声：“到哪充军啦，魂玩掉得了？！”他妈妈厉声问。“还用问吗，看他没头没脸茅地花（芦苇花），肯定到柴塘里漂流尸了！”他父亲吼叫着。听得我们都不敢往家走。霜降后，芦叶枯了，芦花萎了，芦苇失去了往日的风采，人们开始收获芦苇。芦苇在农村用途很多，生产队会用来编成帘子晒棉花，编成折子圈成囤子存粮食。各家各户会用细小芦柴编门帘挡苍蝇和蚊子，用好芦柴打成蔑子编成遮阳挡雨的斗篷、挑猪莱的篮子、夏天睡觉的芦席。还挑选匀称、细条、光滑的芦苇编成柴帘子卖。编柴帘时，大人不是叫我们去剥柴膜子，就是帮他们拉平板车，将柴帘子拖到公社供销社卖。帘子往往要卖到午后，饿得人两眼发花，但当自己踮起脚尖看到大人满脸堆笑地数着花花绿绿的钞票时，心里也跟着高兴，这时大人才笑眯眯地去买个烧饼、买杯糖精水犒劳你……

家乡的芦苇滩，在脱贫致富奔小康浪潮中，已开垦成高产稳产的粮田，尤其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，昔日童年时玩耍的芦苇塘，也已建成幢幢别墅的五岸新村。只有紧靠五岸村的苏北灌溉总渠两岸边，因护堤的需要，还生长着一望无垠的芦苇带。

这次回老家，昔日的小伙伴们为了方便我看芦苇，在总渠脚下的闸口饭店安排了丰盛的河鲜，喝了意味深长的“今世缘”典藏酒，饭后我们兴冲冲地一起去看芦苇。

走上巍然的总渠堆，站在雄伟的六垛闸上，放眼望去，不由心旷神怡：茫茫芦苇，郁郁葱葱、蓬蓬勃勃，垂立时像英姿飒爽的军人向你行注目礼，随风摇曳时又像翩翩起舞的少女在挥舞丝带欢迎你；湛蓝的天空中，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荡，白鹭在芦苇梢上不时俯冲盘旋，潺潺流淌的总渠水在芦苇根部打着漩，隐身在芦苇丛中的“柴刮刮”唱着欢快的歌，芦苇掩映的总渠堆上汽车喇叭声声、行人笑声连连……真是一幅动感十足的“芦苇荡放歌”水墨画！此时，我突然想起一位哲学家曾说过的一句话：人就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。是啊，大千世界，你我不就是伫立在时间长河中的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吗？

“穿过那片荒原看见青青草荡漾，河水弯弯流过我心头到远方，别问我来自何方和我的去向，雄鹰在天上想家乡。”耳边仿佛又响起《醉乡》那静谧悠长、温暖恬淡的歌声，不知不觉中我又“醉”在了家乡的芦苇荡。